“黄米数量不多,乃是我和朋友们在试验田里所种得,也非严齐小气不肯送世子,是我也没给她。”
季桃初豪爽道:“孝敬老娘是大事,我写封信,世子派人送去琴斫农庄,黄米能留余多少,我叫她们给多少。”
张雪蛟恍然大悟,连连称赞:“黄米原来是季妹妹所种,好能耐,好能耐!太感谢季妹妹成全,季妹妹着实是个德才兼备的好姑娘,怪不得肃同力排众议,不惜花费重金,也要聘请你为幽北上卿!那家伙——”
不知张雪蛟忽然想起了甚么,明明在夸季桃初,话锋一转,摇头失笑:“那家伙还真是胆大,季妹妹你说呢?”
杨严齐胆子大季桃初倒是亲眼见识过,但是:“力排众议,花费重金?”
幽北给她的聘金,也就比普通农师高出两成,如何就成“重金”了。
张雪蛟:“季妹妹莫非不知情?肃同一次性孝敬了关原侯三十万两白银,令尊才勉强答应让你北上幽地。”
不对啊,季桃初拧眉,关原一直是母亲和大姐说了算,自己决定北上时,得母亲允准后,便收拾行李离开了四方城,杨严齐和季秀甫几时因她有过接触?
善战之人无莽夫,季桃初半点不敢轻看关北世子的心思,压着心里的惊涛骇浪,柔柔笑问:“原来我在杨世子那里价值竟达三十万两,不知我三姐在张世子这里,换了几数的金银财帛?”
她不过是玩笑着试探,孰料张雪蛟比出四根粗粗的手指,坦荡豪爽:“哥不如你家严齐财厚,能一次性付清,今朝还欠着君侯半数,这不,这回凑够十万两,我先给你爹送去,待两家结亲那日,我定按时将最后十万两奉上。”
“季妹妹别担心,哥绝不会做那种得手就毁诺的下作事,”张雪蛟虽粗莽,倒是信用在外,拍着胸脯保证。
“关北爷们儿顶天立地,说好的四十万两,那就是四十万两,哥不会差你家半文钱,聘礼啥的不克扣!哥婚前欠下的饥荒,婚后哥自己还,绝不叫你三姐拿钱去填补!”
季桃初拧起的眉头没松开过:“婚姻大事,乃是双亲之命,媒妁之言,从三书六礼,再到八抬大轿,其中各有规矩,家父无端要四十万两,世子不该给的。”
张雪蛟微愣,拊掌大喜,拉着屁股下的凳子靠近些坐,胡子拉碴,大眼睛扑闪:“还请季妹妹指导点拨,我欲顺利求娶你家三姐,该如何说服恒我县主和嗣侯?”
只要我三姐不答应,我娘和我大姐,绝不会松口。
季桃初心里如是想,又忽然有些动摇,自己这般想法,当真是正确的?
我当初也是,亲手接了幽北王府的聘请文书,娘才同意幽北王府的聘请,但张雪蛟说,爹还要了杨严齐数十万两。
那些钱,当真只是爹想要的?数十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,若娘没有点头,爹他是敢开口要,还是敢伸手拿?
张家四十万两,杨家三十万两,共计七十万两,抵得上国库年收的近两成!
一股冷气从脊背上流窜过去,令人不寒而栗。
思忖片刻,季桃初真心诚意道:“抱歉,雪蛟哥,这个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她担心着杨严齐的安危,但想要飞快回到四方城的心思,同样愈发强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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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娘,我收到消息,桃初要回来了,过几日就到。”
四方城外,南湾别野。
冬月欲尽,凛寒将至,雪已下过几场,处处破败萧索,黄叶泞在泥土里,枯枝支棱灰穹下,偶尔几只觅食的鸟雀在此歇脚。
被玻璃密封庭舍的别墅庭院里,却是一反常态,绿意盎然。
敞开的窗户前,关原嗣侯季桢恕,为母亲奉上新打好的热茶汤:“关北张雪蛟,届时将同桃初共至。”
梁侠接过茶盏,低头抿一小口,沉默片刻,问:“她都知道了?”
季桢恕敛袖坐到茶桌对面:“肃同答应过,不会叫桃初知情。”
梁侠蹙眉,扭头看向窗外,几只灰雀在院里叽喳,硕大的玻璃墙外,入目尽灰云。
又要落雪的征兆。
“可是,娘,”季桢恕神色平静温和,那双深邃的眼眸,却总是带着散不去的淡淡忧愁:“以桃初之聪慧,未必猜不出我们做的那些事。”
梁侠单手扶茶盏,闻言指尖轻动,少顷,沉重道:“是我卖了亲女换钱,这个罪过,我认。只是本以为,三十万两足够填补季党欠朝廷的亏空,孰料是杯水车薪,无济无事。”
今日割五城,明日割十城,然后得一夕安寝。起视四境,秦兵又至。【1】
今朝,朝中季党已逼得她再卖三女给关北世子,是不是过两年,还要逼她卖五女到漠北王府?
季桢恕道:“娘千万不要这样说自己,送桃初去幽北,是当下最优的选择,只恨季由衷父子一党,设得如此阴毒计谋。”
九相之首季由衷,及其党羽势力,暗逼关原侯府联姻三北,为他们挡下朝臣的刻意针对,当王府联姻关原侯府,季由衷一党不仅勒索到钱填补朝廷亏空,还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杨张两家财力。
季后和杨家的联盟即便牢不可破,杨家也因此实力有损,束手束脚。
季后坐朝堂,就得继续倚重季由衷党。
“砺如,”梁侠忽然唤长女小字,仍旧望着窗外,“咱家与季氏,早已是血脉交错,根骨相连,若真要剔骨剜肉自保,你的嗣侯爵位,以及我们拥有的一切,必定烟消云散。”
季桢恕低眸,须臾,唇边露出淡淡笑意:“何妨?”